观画・忆旧・慢南洋 —— 符致珊先生个人画展观后札记

一场画展，观的是画中风景，忆的是先生平生，品的是南洋慢意。2026年7月24日傍晚六时，新加坡欧南路丹戎巴葛大厦Serenity Gallery灯影温软，宾客往来。二胡与古筝的低回旋律漫过墙面，宋代点茶的清芬混着松节油的淡香浮在空气里。值符致珊先生诞辰九十九周年、百年华诞将至，《慢下来看世界》个人画展如期启幕。作为《环球视野》主编受邀赴约，我倍感荣幸。穿行在四十余幅静默陈列的画作间，观画中风物，听故旧往事，恍然间就进入了旧南洋的时光里。

观画：椰影舟声入画来

驻足展厅最先看见的，是符致珊笔下铺陈开来的南洋风土人情。

作为第二代南洋画派的核心艺术家，他一生的创作都扎根在这片热带土地上，不用炫技的笔触，不用浓烈的造势，只把寻常风物细细描摹，便自有动人的力量。 最耐看的是河港与渔村风景。

那幅泊满木船的河口画作前，总有人不自觉放慢脚步：近岸的船身带着被海风与岁月磨旧的棕褐与暗绿，船板的纹理、系缆的木桩都带着厚重的肌理感；远处的船影隐在薄雾里，与岸边晕成黛色的椰林连成一片柔和的轮廓。天光铺在水面上，晕开细碎的银鳞，没有浪声，没有人语，只有河水静静流淌的平缓气息。

另一幅沙滩泊船的作品则暖得熨帖：红黄相间的渔船斜靠在沙岸上，渔人俯身劳作的身影渺小却安稳，远处白帆点点，海与天融成澄澈的浅蓝，像极了热带清晨还未被喧闹惊扰的时刻。

乡村题材的画作更见对这片土地的情感。茅草覆顶的亚答屋错落而立，屋前竹竿上晒着各色衣裳，屋旁的椰树与阔叶树把光影投在土黄的墙面上。还有林间乡路的景致里，牛车与单车缓缓前行，路两旁的树撑开浓荫，草垛在远处静立，一切都慢得像旧时光里慵散的午后。

不愧是符老先生的画作，这就是南洋乡村本来的样子，朴素，安稳，满是烟火气。 静物与人物则藏着更细腻的笔意。一组彩釉茶具静物温润雅致，茶壶、茶杯与托盘静静摆在木案上，后方是雕着缠枝花纹的旧窗棂，连茶汤的色泽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，像某个无人惊扰的午后，光阴都跟着停了下来。即便面对人体与花束这样极易浓烈的题材，他的笔触依旧收得住：窗边的背影沉静柔和，盛放的花束热烈中自有端庄，从不见肆意的张扬。站在画前凝望，会懂得他画的从来不是奇观，而是被我们匆匆脚步忽略的日常之美。

忆旧：故旧门生话平生

整场展览最动人的，可不止画布上的风景，更有现场流淌的温情与传承。

新加坡前政务部长、南洋艺术学院前校长何家良博士亲自主持，策展人李宏磊的致辞简短恳切，像一场旧友门生的重逢，细碎往事里，符致珊的形象慢慢从画作背后走了出来。

专程从中国赶来的符氏侄儿率先致谢，字句朴实，道尽家族对长辈的感念；新加坡教师美术协会会长刘妙莲站在画前，笑着回忆年少求学时的趣事，话音里满是对恩师的亲近与敬重。妇女艺术协会副会长张群茹以邻居的视角，讲起当年符老赴日留学时，把毕业证与贵重物品悉数托付给自家的往事，轻描淡写几句话，道尽了老一辈人之间沉甸甸的信任与交谊。会长林秀鸾则指着墙上一幅风景画，笑着说这正是当年与符老同赴法国写生时的作品，一笔一画的来路，她至今记得清楚。海南同乡潘德利到场致贺，乡音里满是对这位艺坛前辈的自豪。最终何家良博士以幽默的交往旧事收尾，细数符老当年的帮助与鼓励，把全场温馨怀旧的氛围推向了顶点。

环球视野总编吴向九（左）同何家良博士（中）、新加坡海南餐馆连锁企业家潘德立先生（右）合影

环球视野总编吴向九对策展人李宏磊讲解他对画展作品的理解

听这些细碎的往事，会更懂符致珊的分量从来不止于画笔。他1928年生于海南文昌，九岁渡海南下，1953年考入南洋美术专科学校，师从陈宗瑞、陈文希等第一代南洋画派先驱；两度赴日深造美术工艺与艺术教育，东西交融的学识铺就了他的艺术底色。此后半个多世纪，他身兼数职：南洋艺术学院艺术教育系主任、国立教育学院高级讲师、教育部美术专科助理视学，又执掌新加坡艺术协会、中华美术研究会。自1950年代起，数代新加坡美术教师出自他的门下，画笔与粉笔在他手中交替，一边深耕创作，一边播撒火种。他上承先驱开拓之志，下启后辈艺术之路，本身就是新加坡美术史里承上启下的重要一笔。

慢南洋：烟火寻常皆诗意

整场展览看下来，最触动人心的，是藏在所有画作与往事背后的那个“慢”字。

正如展览英文名“The world before we rush”所传递的，符致珊画的，是喧嚣来临前的南洋，是我们匆匆赶路时总会错过的世界。

今天的新加坡，高速运转的城市节奏里，人们早已习惯了快：快捷的交通，快餐式的资讯，连看展都常变成打卡式的匆匆一瞥。而符致珊的画，像一股温柔的逆流，让人停下脚步。他画河面上缓缓流动的波光，画茅草屋顶慢慢移动的树影，画案头茶具上沉淀的光阴，画乡间路上不疾不徐的牛车——这些曾经遍布南洋的日常意象，在城市更新的浪潮里渐渐远去，却在他的画布上永久留存，成了一代人的集体记忆。

这份“慢”，是观察世界的心境。他用半个多世纪的创作告诉我们：美从来不在远方的奇观里，而在日常之中；艺术也不必总是振聋发聩，沉静地凝视、温柔地记录，同样有穿越时光的力量。椰影婆娑的河港，炊烟袅袅的村舍，案头温润的茶具，市井里奔走的凡人——这些最寻常的南洋烟火，在他的笔下生出了诗意，也让今天的我们懂得，慢下来看世界，看见的不只是风景，更是生活本来的样子。

晚上九时，开幕活动渐近尾声，宾客陆续散去，弦乐余韵好像还在展厅里轻轻萦绕。回头再望一眼满墙画作，暖光落在厚重的笔触上，旧南洋的慢时光仿佛依旧在画里静静流淌。

一场画展，观的是画中风景，忆的是先生平生，品的是南洋慢意。符致珊先生用一生的创作，给奔忙的我们留下了一份珍贵的提醒：总有些艺术，能让我们慢下来，重拾对平凡生活的敬意。而这，也正是这场展览最动人的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