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新加坡,看艾未未“塑”说一段历史

2026年3月21日下午四点,当代唐人艺术中心新加坡空间里弥漫着期待的气息。展厅里,人头攒动,低声交谈。下午四时许,国际知名艺术家的同名个展,就这样在热带午后的光线中拉开了帷幕。展览将持续到5月2日。这不是一场喧哗的开幕派对,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。展馆主理人何雨澄站在展厅一角,身边围着一群观众。没有用那些宏大的艺术术语,而是指着墙上的作品,像在讲述一个老朋友的往事。何雨澄的手势很轻,话语里带着温度。

游走于世界的艺术家
艾未未1957年生于北京。如果你现在想找他,可能需要查一下航班——他可能在柏林的工作室里,可能在剑桥的某个咖啡馆,也可能在葡萄牙里斯本的海边。这不是漂泊,而是一种生存状态。
他的创作横跨装置、雕塑、陶瓷、摄影、建筑、影像等领域。从1979年“星星画派”的先锋实验,到2008年与赫尔佐格和德梅隆合作设计“鸟巢”——艾未未始终在用作品说话。作为兼具全球视野与独立立场的艺术家,他始终用创作连接传统基因与当代视野,持续探索文化、社会与生命的深层议题。
他的创作扎根个体经验与现实观察,作品巡展于全球多家重要艺术机构与国际双年展,跨越地域与文化,以普世性的艺术语言引发广泛共鸣。他曾参与多项具有影响力的艺术与建筑项目,手握多项大奖。2010年在泰特现代美术馆展出《葵花籽》并跻身全球艺术权力榜第13位,2022年获得日本美术协会颁发的“高松宫殿下纪念世界文化奖”等。他凭借持续的创作与探索,成为当代国际艺术领域极具代表性的创作者。

泥土里长出来的记忆
走进展厅,最先进入眼帘的是那些色彩鲜明的陶瓷作品。
新加坡的展厅不大,但作品之间的呼吸感很强。陶瓷和积木是实的,但一个是泥土烧出来的,一个是塑料压出来的;木头占着地面,图像画作只占了墙面。让你想触摸却又被这些让人深思的意义感止住了手。
彩色的花瓶站在那里,釉色鲜艳得几乎刺眼,保留着手工拉坯时的形状。仔细观察,你还能看到烧制时留下的气泡,能看到釉料流淌的痕迹。这些花瓶不再只是"器物",它们是被重新唤醒的生命。

《龙纹瓶》这个作品的创作大胆且更为直接——器型还在,但龙纹已经被解构、重组,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被重新编译。还有这个名叫《西瓜》的作品,他以瓷质还原瓜果形态,光滑釉面包裹圆润造型。瓷质的西瓜,表面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,但你不知道知道它里面是否是空的,这种脆弱感让人感到不安。

除此之外,也有让人心悸的作品。一支如意是被人体器官般的瓷片拼接而成。一直以来,如意是吉祥的象征,艾未未却用这样令人意想不到的手法创作了如此震撼的作品。好像在提醒我们:生命是有限的,身体是脆弱的。

重建历史的碎片
展厅的另一端,乐高积木搭建的《十二生肖兽首》占据了整面墙壁。大型积木作品构成本次展览的重要板块。
1860年,英法联军闯入圆明园,十二生肖兽首被洗劫一空。这些原本只是喷泉出水口的铜雕,在后来的岁月里被赋予了太多象征意义——民族创伤、文化流失、历史债务。艾未未没有沉溺于这种悲情叙事。他用乐高积木,一种每个孩子都玩过的塑料玩具,把兽首重新拼了出来。积木的每一块都微小而平等,颜色均匀,边缘整齐。但当它们组合在一起,龙首、马首、猴首的形象逐渐浮现,共同构成完整形象,如同昔日的文明由无数个体记忆汇聚而成,在拼合与重组中持续生长。

《麦田上的鸦群》和《我们从何处来?我们是谁?我们向何处去?》是更直接的图像拼贴。梵高画里那片压得很低的乌鸦,在艾未未这里变成了无人机——黑压压的,像蝗虫,像不祥的乌云。而高更的名作在这里则出现了监控摄像头,那些曾属于哲学家的追问和思考,如今被算法和数据回答。
这种并置带点荒诞感。但看着看着,会笑不出来。
乌鸦变无人机,这究竟是比喻还是写实?俄乌战场上空,它们真的在盘旋;中东的夜空,它们真的在嗡鸣。梵高画里的不安是预感性的,现在成了日常。而哲学家们常问“我们是谁”的问题,在今天被算法和数据简单回答。
这种感受很具体。能源危机、技术焦虑、股市动荡——战争的影响不再是新闻里的画面,它已经从裂缝里渗入现实。如今,我们还能像高更那样,真诚地思考“我们向何处去”吗?
艾未未不提供答案。他只是在问:如何在这个时代继续活着?当一切都可以被复制,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?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。但当你走出展厅,走进新加坡湿热的夜晚,可能会觉得,有些东西确实变得不一样了。

在寻常之物中看见存在
《F—Size》是一件让人忍不住想触摸、反复观看和思考的作品。艾未未把日常物件——可能是椅子、桌子、或者某个不知名的工具放大了百倍,然后用传统木作工艺重新打造。榫卯结构清晰可见,没有一颗钉子,全靠木头与木头之间的咬合支撑。他用木头构筑出了兼具秩序感与象征性的形态,在大与小、寻常与崇高的对比中,探讨尺度、生命与工艺的关系。站在它面前,你会有一种压迫感,感到自己的渺小。那些原本熟悉的轮廓变得陌生而庄严,木纹的肌理如同河流的走向,记录着时间的沉积。你会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试图在视野中容纳它的全貌,却发现无论如何调整距离,都无法真正"看清"这件作品——它太大了,大到超越了日常视觉经验的边界,大到迫使你承认自身感知的局限。
展厅的灯光压低,让作品的影子在地面展开。观众绕行其间,如同穿行于某种史前巨兽的骨骼之下,或是误入巨人国的旅人。有人举起手机拍照,屏幕里的图像瞬间将巨物重新压缩为可把握的尺度。艾未未似乎早已预见这种反应,他安静地等待,等待某个瞬间,当观众放下手机,重新用身体去丈量、用皮肤去感受空气的流动与木头的气息。
《粉饰过的历史遗迹》也十分微妙。清代的椅凳、古陶,被覆盖上一层新的材料——不是修复,而是粉饰。这种覆盖是保护,还是隐藏?是尊重,还是篡改?艾未未没有给出答案,他只是把问题摆在那里,让你自己去看、去想。

这不是一场需要“看懂”的展览,而是一场需要“感受”的旅程。展览将持续到5月2日。如果你正好在新加坡,不妨去看看。不是为了"接受艺术熏陶",而是为了在那些陶瓷、积木和木头之间,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问题。(文:吴向九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