翁德生眼中的务实国父 ——李光耀:不求爱戴,但求公义

冷战阴云笼罩东南亚的年代,新马分家的余波尚未平息,族群张力在空气中悄然弥漫。童年的翁德生住在新加坡岛屿俱乐部旁,那里是左派思潮的聚集地,却也是他与一位时代伟人产生最初交集的地方。
“我至今记得看他打球时,球场气氛紧绷。”翁先生的回忆带着时光的质感,与其他部长常和企业界结伴挥杆不同,他身边只有挚友、外宾或家人,“刻意与商界保持距离”,这个不经意的细节,恰是李光耀以身作则践行清廉政治的缩影,也成了翁德生先生读懂这位新加坡国父精神内核的起点。
务实的底色
李光耀的“国父”地位在新加坡深入人心,他却始终刻意与这份光环保持距离。翁德生曾满心疑惑:“我看到大法官是车牌SJ一号,国会议长是SP一号,李光耀为什么是三号?”长辈解释:“李光耀自认自己是新加坡第三号人。”
这份刻意的“后退”贯穿其政治生涯。他强调,李光耀“是一个用成绩单说话,而不是搞一大堆噱头的人,他明明已被公认为国父,却刻意把自己推到后面,一直排斥搞个人崇拜和英雄主义”。
在那个领袖个人符号化盛行的年代,李光耀的“退后半步”并非示弱,而是为法治社会腾出成长空间。他用行动证明,国家稳定不应依赖个人权威,而要建立在制度公正之上——这正是他留给新加坡最坚实的基础之一。
治理的“双重智慧”
清廉是“制度公平”的底色。李光耀的清廉,藏在一个个具体选择里。翁德生回忆,李光耀任总理期间,仅出席过一次华联银行的落成仪式。原因很简单:“连瀛洲跟李光耀私交非常好,也曾经被李光耀派去外国当大使,连瀛洲的外交能力很不错。”除此之外,他始终与商界维持清晰距离,杜绝利益捆绑。
40年前的一次饭局,更让翁德生体会到李光耀治理的“不近人情”。当时他为租赁办公单位赴约,那位老板满腹抱怨:“我捐钱给行动党,可是行动党政府要征用我的土地,我去求情,却面对一切以法办事。”翁德生当场反驳:“如果李光耀的政府因为你捐钱给行动党,而政策上投桃报李,就不可能发展出政治清廉。”这番话得罪了老板,但翁德生至今坚持:“现在的人越来越觉悟到,他早就摆脱了人治色彩的弊端,走上法治社会,政策上更公正平等,治理方式越能服众,这就是李光耀一直在做的大公无私的事。”这份坚持,让李光耀挨批几十年,却为新加坡搭建起“政策面前人人平等”的制度框架。
儒家之“德”与西方之“法”的共生,是李光耀的治理智慧,展现了他对东西方文化的精准拿捏。翁德生评价:“他对儒家的理解程度,比新加坡很多儒学专家更深入理解儒学。”李光耀推崇儒家伦理,却不盲目迷信,而是将其与西方法治巧妙融合,“所以新加坡是融合了儒家跟法治,又中又西,又不中又不西,事实上就是一个很独特的新加坡模式”。
这种融合源于他清醒的“取经”理念。翁德生引用李光耀的公开表态:“我需要从治理国家取经,不会去找只有两百年的美国,而是拥有几千年历史的中国。但美国有科技,我懂得分开来看问题,取长补短。”在翁德生看来,这正是李光耀的过人之处。他以儒家伦理为社会根基,以西方法治为治理底线,这种“依法治国和以德治国结合”的模式,让多元的新加坡保持了稳定与发展。

为未来透支当下的掌声
李光耀的前瞻性,往往伴随着不被理解的争议,他习惯用“挨骂”的代价铺垫国家长远未来。上世纪80年代,新加坡开启金融改革,时任财政部长吴庆瑞推动“鼓励大银行收购小银行”政策,翁德生回忆,当时“李光耀私交最好的华联银行一家都没有收购到”,只因“新加坡早就建立了法治典范,连吴庆瑞的手都没有伸进去干预”。翁德生感慨:“开放需要肌肉,才能承受得起过江龙,竞争最主要的目的是让金融业稳定,这方面他们很有远见。”
1994年,李光耀提出“部长薪金要跟市场挂钩”,引发全社会哗然。“新加坡社会华人认为从政就该为国为民、粗茶淡饭”,教育家刘慧霞博士撰文批评这是“大逆不道”。翁德生当时公开支持:“高薪不只是养廉,而是跟市场竞争人才。”他坦言:“整个社会骂翻天,我第一个跳出来支持,因为这是有前瞻性的决策。”30年后回头看,正是这种不唱高调的务实,让新加坡留住了顶尖治理人才。
遗憾与温度
在翁德生眼中,李光耀并非冰冷的“治理机器”,他的一生藏着深深遗憾与浓厚人文关怀。“李光耀一生最大的遗憾,是无法完成‘马来西亚人的马来西亚’”,翁德生缓缓道来。当年,李光耀积极推动新加坡并入马来西亚,想建立“公正平等、任人唯贤的多元社会”。彼时“华人加印度人已超过一半,马来人略低于一半”,本是绝佳契机,却因“东南亚华人普遍上对政治冷漠”,加上马华公会的保守——“排斥专注经商,斗争政治,政治在关键时刻殊不知也不是请客吃饭”,新马合并仅两年便分家。
翁德生记得,李光耀曾在镜头前掉眼泪,“很多人不理解”。但他深知,这份泪水不是为个人挫折,而是“为滞留在马来西亚的华人担忧,预见他们会成为弱势”。后来的事实印证了他的远见:“马来西亚流失了很多人才到港台,走不掉的只能当二等公民。”从马来西亚“被踢出局”后,李光耀在新加坡全力落实理念,用成绩单证明了“任人唯贤”“公平公正”的价值——“新加坡政联GLC公司管理水平超越家族企业,总裁级人才从外面引进,如今已建立起港口、机场、航空、银行等多家世界级品牌”。这份遗憾,让李光耀的形象多了一层温度,他的目光从未局限于新加坡本土,而是牵挂着区域华人的命运。
“狮子领导兔子,李光耀要的是人民的尊敬而非爱戴”,翁德生用这句评价为李光耀的一生精准概括。在他看来,“狮子领导兔子就是精英领导”,这是新加坡成功的核心密码——“现在很多民主国家就是兔子领导狮子,政客要的是人民的爱戴,讨好民众就无法为国家和子孙后代着想”。
如今,新加坡迎来成立60周年,李光耀也已离世十周年。他留下的“法治为基、精英为核、中西融合、务实至上”的治理遗产,仍在接受时代考验。翁德生坦言:“李光耀的模式人走茶未凉,但是否会渐渐凉。”李光耀曾说,人民的智慧在于选对人当领导,仅此而已。他用一生证明,国家的强大离不开领导者的远见、坚守与务实,更离不开人民与国家的双向奔赴——“国家要为人民做什么,人民同样也要为国家做什么”。
重温翁德生的亲历与回忆,我们看到的不是被神化的“英雄”,而是一个清醒、务实、有温度、敢担当的领导者。他的光辉,不在于堆砌的赞美,而在于用一个个“反常规”的选择、一次次“挨骂式”的坚持,为资源匮乏的新加坡找到了生存与发展的道路。
李光耀的模式或许难以复制,但他“用成绩单说话”的务实、“公私分明”的清廉、“取长补短”的智慧、“为未来负责”的担当,早已超越地域与时代界限。在新加坡迈向新征程的今天,这份光辉能否持续照亮前路,是对他遗产最深刻的检验。而对我们而言,重温这些真实细节与故事,便是对这位伟大领导者最好的纪念。(文:吴向九 陈锦潇)